​桔子是房间唯一的水果

以独特的颜色、形体和笔触描绘女人形体,席勒,毫无争议是二十世纪最杰出的画家之一。他的才华毋庸置疑,而围绕在他身边的众人:他的老师克里姆特,模特瓦莉和妻子艾迪斯,和席勒本人则一同组成了他的生活。后世的人们喜欢这些画作,因为他们在其中看到了自己,只是他们没有足够,像席勒那么多的才华去表现炙热情感。是才华还是生活组成了席勒?一个一百年后失去了才华的席勒,还会是席勒吗?这篇写作假设两个主角,分别拥有席勒的才华和人格,探讨这样一个问题:究竟哪件事情才是我们最应当珍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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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食堂买煎饼,排在许曳后面的人是小席。

煎饼阿姨把工具在飘着葱花浮着油的水里沾一下,又从半干的紫米面上捡了随手磕掉的碎鸡蛋皮,后面的人已经等不及探头向前:“和她一样的谢谢!”许曳提着袋子回头看,对方正好偏头朝她咧嘴笑了一下。这是食堂煎饼版本的两人第一次相遇。

十分平常,有点简陋,以至很长一段时间中许曳并未怀疑是命中注定。

小席版本的第一次相遇?大概是某一天画室外的擦身而过,又或者街边咖啡馆座位上的偶然一瞥。“谁都像你一样记得跟别人的第一次见面呀?”小席如是说。这一天的下午有两个泛绿的桔子装在筐里。小席向周围看了看,掏出一个啤酒瓶摆在一旁,露出标志性笑容:“给它们添个瓶子…”

许曳已经学会不去费心阻止,但仍不想在对方面前动笔画画。奈何小席经常出没于画室里外。小席有时坐在角落里被丢弃的那堆废纸上无声和她一起画,这是许曳人生中最痛苦不堪的时光:在小席的对照之下,她的每一笔都像是对自己过去努力的质疑和没有天赋的肯定…多少次练习才能下定决心舍弃以往的所有坚持?但沉没成本其本身总是保持沉默,许曳只能试着一直告诉自己:还不到那一刻。

今天下午摆完啤酒瓶子的小席并未打算挖苦她。许曳松了一口气,沾了颜料给桔子上第二遍细节——桔子是画室里不常出现的水果。画室的陈老师和学生差不了几岁,说起话来明显底气不足,特别是在学生把静物当桔子吃的时候。老师掩藏失败的羞涩(一下课就恨不得飞出学生视线、上课只敢站在作画学生的背后细声点评)早就被学生察觉:仅要吃的时候顺手递一瓣桔子,制止就戛然而止,受宠若惊得连剩下的水果也默许他们一并拿走了。来回几次,桔子出现在教室里的时间就越来越少。苹果要削皮、柠檬没法吃,学生们总算可以规规矩矩上完一节课。

画室只有这一个老师,每周一二五六的下午来这里兼职,所教的内容仅限于静物素描和水彩。“‘教’这个字其实用的很勉强,”许曳说,“反正也都是你自己在画。”

小席点点头,咬了一口煎饼:“周三周四不行?”

“陈青要给家里看店。”

“陈青…”

“水果店。”许曳说,开始感到有点不耐烦:我真的有义务坐在这里给他普及我所在画室的业务状况吗?然而小席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坐在八月夏日食堂一层被黑色烟渍和白色水垢覆盖着的管道下悠然吃着煎饼。小席有一头黑色自来卷,从破洞T恤露出来的手臂有着暗淡晒痕——正是夏天的中心时刻。

十二点半一阵穿堂风从东边进入食堂,两个穿着迷彩服端着面条的男生脱离大部队坐在了许曳和小席身旁——许曳发现自己无法责怪还未学会读懂一人占据四人座位的高年级学长“不要和我同桌”潜台词的一年级新生。

“食堂还有热汤面?”许曳小声问小席。

“现在去吃热汤面?”小席盯住迷彩服男孩手里的面。

共桌的两个微胖的男生发出的“跐溜”声暂停了一下,棕黄色头发肤色稍白的那个说道:“在那边,鸡蛋饼那个窗口…你还能吃下热汤面?”

许曳连忙摆手否认。

“拿我的卡去买!” 小席说,向许曳伸出手。

从此刻开始计算的整七十天后许曳还会经历一个类似的场景,地点位于美术馆铁门旁的售票厅,画着国有企业式绿色眼影的售票姑娘在免费票上盖上当日的章,小席站在一旁仰头读着贴在玻璃上的售票守则和进馆注意事项。

“多么美好的夏天。”小席收回手里的卡,唱歌似的对许曳说。

 

2

对女主角许曳来说,故事的男主角此时还未出现。在不得不与相互喂饭的学校情侣在食堂共桌、凌晨两点半在宿舍楼下遭遇相拥恋人形成的巨大黑影之时,许曳只向前方抛出一个问题:我的男主角,他现在在哪里?

她的男主角现在正坐在一条花样复杂的手工地毯上,许曳与他正面交锋是十月以后的事情。在十月来临之前,陈青尽职给画室的每个学生布置了不同的练习内容,遵从同一个序列:正方体和球、圆柱插圆锥、有垂帘的希腊花瓶、爱奥尼柱头、马头、马赛、伏尔泰、陶器和水果、无穷无尽的陶器和水果。

陈青是水果店夫妇俩唯一的儿子。靠着苹果、草莓和猕猴桃不甚宽裕地支付了大学学费后,夫妇俩发现原来儿子每天在画室面对的都是虚假的现实——空心的苹果、粗塑料制柠檬,以及非常逼真青中带红的梨。“连画画都这么不真实!”夫妇俩震惊的想。“你不能因为大人们欺骗过你,就也去欺骗班上的小孩子。”妈妈说,把卖不出去的苹果、桔子和柠檬都塞给了即将出门的陈青。

陈青拎着水果,在开门时间两小时前就到了画室。画室位于一栋写字楼中,老板下了一番功夫与金钱才抢到唯一剩下的南向单间,在附近学校美术系的通告栏上贴出了招聘启事。陈青彼时即将毕业,犹豫着是否应当继承自家的水果店。但父母还不到五十岁,并不需要一个要求提供无偿食宿的店员。扛着大卫石膏头像的陈青满怀心事进入系馆的电梯,同乘的两个四年级女生正讨论着市内几大画廊。

“青哥肯定都内定了吧?”

陈青含糊应了一声,女孩子们咯咯笑了起来。

陈青觉得自己并不算说谎:的确有一个画廊老板愿意和他签约,甚至在半个月前就愿意在为庆祝女儿高中毕业举办的酒会上展出一张陈青的画。

那女孩和父亲长得六分相似,在父亲身边静静微笑,致词过后便独自站在落地窗前一盆茂盛的植物旁。陈青记得灯光穿过植物间隙打在她黑色的裙子上。有几个瞬间那盆植物几乎突破了界限,女孩仿佛站在森林中央,面容忽暗忽明,像是对面墙上的每一幅画——那是妈妈笔下十四岁的她。

是否身担才华的人都承受不起一个温馨家庭?妈妈画完这些画后只身离家出走,把画笔、颜料、丈夫和女儿都留在了家里。父亲消沉半年,一家新的画廊如此开幕了。

当天晚上陈青没能找到自己的画,但老板其实并未食言:陈青的画自始至终都被挂在画廊女士化妆间的墙上。这是唯一一张附了简介的画:陈青。陈青在天黑之前早早失望回了家,因此在不自觉中将与柳女士的相遇推后了三天。

柳女士一开始其实没有注意到化妆间中的画;如果不是因为不小心喝了一杯香槟,她甚至不会去化妆间补妆。但人生总是充满不请自来的苦涩,在这苦涩之中,她看到了陈青的自画像,少年黑色的双眸没有聚焦在任何一点,又仿佛穿透她所拥有的一切。

于是去找画廊的老板,联系陈青,两人在餐厅见了面。除却眼神略微不同,少年的确是画中人——柳女士后来明白,那是只在他作画时才出现的神情。

吉拉多生蚝上的柠檬汁先一步顺着舌头下滑。

陈青看着生蚝壳上的小小G字——他无法拒绝如此丰富的薪酬,答应帮柳女士画像。但柳女士不是他的缪斯,无论她有多么真诚和渴望。第一次见面用餐的场景困住他:一只被掀开外壳的鲜美肥胖生蚝…可迫切需要一片清水的倒是自己。

这些画没被陈青拿走,包裹着白色防水布靠放在墙上。只要看到这些画、只要能感知它们的存在,不需要扯下防水布,柳女士就能重新回到那段日子:在阳光的午后,铺在地板上的毯子中,少年用认真的目光仔细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请你一直看着我。”

这是柳女士在陈青的凝视中重拾的愿望。可此时陈青还不懂。他还没能学会欣赏世上每一件事物:春天长满嫩芽的柳枝、皮肤上的每一个褶皱、发黄松动的牙齿、雨天溅落在镜面上的水渍、女孩卷翘的睫毛、一个无力期盼的眼神…

陈青抱着石膏大卫,在系馆临出门的通告栏上看到了画室的招聘广告。陈青就是在这时遇见周重城的。

“如果你要去应聘画室老师,可以让我去当模特吗?”站在通告栏前的青年把视线从石膏大卫移向陈青,对他露出了第一个微笑。

这是二零一三年五月十四日。

 

3

如果把全身都涂成白色,就算是米开朗基罗也没办法创造出更完美的雕像了吧。此刻许曳无法言说内心的震撼,只能如此描述眼前的男人:仿佛生来就是为美术事业而存在。屈撑在矮桌上的手臂有着每一块她能命名的肌肉的轮廓,肋骨向下隐藏在身体弧度形成的阴影中。

许曳来到教室时正逢第一个二十分的最后几秒,和小幅度活动身体的周重城打了个照面。小席埋头于画架后方,一道从遮光帘缝隙中透出的阳光从他毛茸茸的后脑勺指向周重城扶在矮桌上的小臂,即便是“小卫”——朱利亚诺·美第奇的头像,也在背景中黯然失色。许曳深吸一口气。

“第二个姿势,二十分钟——开始…”

陈青在教室后方按下手中的计时器;许曳赶快猫腰跑到小席身边的空位上;小席抬起毛茸茸的脑袋看了一眼周重城;周重城冲陈青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这是二零一六年十月二十二日。

每个人画画有着不同的次序:从头开始、从脚开始;先打轮廓、或先画眼睛。然而有周重城作为模特,从哪里开始都不会辜负这二十分钟。陈青闭眼靠在墙上,想起映着烧烤架中炭火和烟雾的凌晨,升腾的烟雾中保持不变的是周重城的微笑。

昨天陈青到了画室,发现妈妈又向袋子里放了两斤桔子。于是把画室中的静物摆好,提着桔子去了周重城家。水果袋子被陈青放在地上不到五分钟,就被布料淹没不知踪影。实际上周重城小他两届,和他在同一所美术学院中学习纺织品设计,屋子里的布料多于剩下的空间。读书家屯书、艺术生买笔,一切事物都是相似的。周重城带着陈青体验了一遍屋中所有的布料,双宫丝、正绢、40%的棉麻…结果桔子出现在一叠府绸下方,发挥了自己作为真实水果全部的实力:周重城不自觉中碾压了一只桔子。果肉粘在布料上,汁液层层叠叠洇入纹理。陈青终于找到了最适合他的那一种,像是笔缓缓划过纸面,如此细腻…又粗糙、湿润、咸甜。

“如果可以的话…”陈青说…

这一刻的画室,学生们再也压抑不住,开始吵吵闹闹瓜分起桔子。

“可以去看这个展哦!”小席向许曳举起手机。许曳匆匆瞄一眼,莫名眼熟:画室的墙上贴着同一张海报——画室的墙上贴满了画展海报,层层叠叠溅落五颜六色的不明液体…都是陈青没能说出口的话。

周重城起身收拾东西——地上的布料是他专门带来的,自己纺织出来的、本季度最好的成品。

陈青起身收画。临近日落的时刻,红橙色的阳光直达室内最深的角落。他注意到有这样一张作业,只画了一条柔软褶皱的布料…那是许曳的画。

想起女孩子走前曾用手轻轻抚摸布料,堪堪摩擦他的皮肤:女孩有一双骄傲又慌乱的眼睛,这是周重城和许曳的第二次相遇。

周重城是因为这个神情才在二十天后的美术馆门口售票处认出了许曳。

许曳在铁门旁的售票厅前和小席取票。

“我没有身份证啊…外国人就不能免票参观美术馆了吗?”

许曳和售票员一起翻了个白眼:“学生证。你总带学生证了吧。”

小席从裤兜里翻出学生卡:“学生证上印的是我的中文名字,其实还是拼作e-g-o-n比较合适…”

卡上,小席面露恰到好处的微笑,一头卷发也意外的服帖;有效期从2013年9月1日至2017年8月31日;姓名…

“…这个上面只印了姓。不过我不太习惯别人叫我名字…所以还是像以前那样叫我小席就好了。啊对了这是中文,拼作英文应该是s-c-h-i-…”

小席说:“我的名字是埃贡·席勒。”

 

4

席勒第一次遇见艾迪丝的时候,她正坐在街旁咖啡店的露天座位上啜着一杯柠檬汁。红白条纹遮阳伞的阴影打在艾迪丝身上,她的头动了一下,像大理石上突起的一面浮雕,面容又很平静。

这是维也纳的六月,柠檬茶版本的第一次相遇。

他从监狱出来有一个星期,搬出了新伦巴赫。母亲成长的城市没能给予席勒所期望的认同,就像过去并不欢迎他。而新伦巴赫…新伦巴赫确实给了维拉妮二十四天翘首盼望,之后两人还是回到维也纳。

维拉妮感到自己的确活在席勒笔尖下:在画中她成为了自己,看到了生活的理由。她不只是那个委身于大她二十岁的男人的底层漂亮姑娘,她透过席勒的笔尖在呼喊着:“请看着我,我在这里,不要忘记我…”

阳光照在她蜷缩着的发丝上。

初秋的阳光,躺椅上的布料层层叠落至地板,不止是维拉妮陷入其中…

席勒把手放在躺椅上露出的一片麻质编织毯上,维拉妮尽力维持姿势。但席勒的画还远未、今天也无法结束:毯子的颜色借助阳光映在维拉妮的身上,调色板上的紫色却只剩下薄薄一层。

维拉妮在麻织布上轻微扭动身体,心有忐忑期待:他的掌心下是否也有相同触感?

另一方近在咫尺却无法逾越——湿润皮肤在金色阳光下起伏,其下要用什么颜色来描绘?

或许根本不需在意颜色,席勒缓缓移动目光。只要力度适当,笔尖掠过的那个位置,无论什么颜色都会是维拉妮…

“我会一直…”,维拉妮说,“我仍然会在这里。”

维拉妮抬起手,对方仿佛察觉到一般先收回了笔。

为何只有表达真实情感如此艰难?维拉妮想告诉席勒:即使你失去了所有的才华,我也会继续喜欢你。但失去了才华的席勒还会是席勒吗?维拉妮还未想的如此透彻——她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对于席勒的爱意、忠诚和感谢;她如此投入,甚至忘记去在意席勒本人是否在乎。

席勒正是在这时的维也纳认识了汉斯姐妹。不在画室的时候,四人经常一同上街游玩。铁路工人的两个女儿并不在意席勒之前那段不愉快的小小经历——对她们来说,这仍是一个十分英俊的年轻人——且有着有钱人愿意为之挥霍的才华:克里姆特主动提出和席勒交换作品,十六岁便已举办个人展览。虽然克里姆特这个名字对汉斯姐妹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这已是一个对中产阶级而言不算低就也不及高攀的地位。妹妹活泼,用一半纯情仰视画家;姐姐则腼腆微笑保持沉默——留在画纸上的是谁…

“席勒选择了艾迪斯。”

“其实维拉妮之前还曾是席勒老师克里姆特的模特。她在达尔马提亚当护士时死于猩红热…”她一直是先离开的那个,艾迪斯提出要求的时候维拉妮也从未犹豫。

周重城稍稍弯下腰仔细看面前这幅画。《死神和少女》完成于席勒和艾迪斯结婚的前一年:这个少女还是维拉妮,只能是维拉妮。现实中的维拉妮却没有挽留过席勒。

喜欢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的才华是同一件事吗?才华是否就是在分崩离析中维持人格的一切?

“我不后悔,”维拉妮说,“放弃的人不是你我。”

而许曳也相信自己在席勒的画中感受到了他想表达的一切:伴随骄傲存在的无力、痛苦生活中折射出的幸福。但即便都是痛苦,也有高低之分…

小时候父母吵架,妈妈带着她出了门。四十分钟后绕回家门口的菜市场买了一斤爸爸最爱吃的鲜花生。一小时后爸爸会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吃掉妈妈煮的花生——“不要吃…”许曳想对着爸爸大喊,“请不要无动于衷…”

在饭馆吃饭,对面的一家人在商场关门前十分钟匆匆坐下点餐。面对许曳坐着父亲,发出响亮的吸溜声大口吃着拉面——怜悯改变不了“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的事实。

缓缓撕裂的心:只有我感到悲伤;我因他人感到无助,却为他人所不屑。

高级料理绝不盛满任何一个器皿,如此人们才能免于直视自己的真实欲望和情感——是因此才高级的吧?即便表达爱欲也克制守礼,是为了不使自己的汹涌情感让对方感到厌恶。

许曳只想忘记自己也同是人的事实:我并不想感受到这么多。我拿如此视角看待他人,却也摆脱不了作为人类的局限…

而周重城和她如此不一样。周重城从心底热爱人类。画展中有旅行团阿姨站在开幕板前留念,拉住周重城给她照相。许曳心口的凹陷是在这时形成的:他的微笑甚至甜过宽松短袖下绷紧的身体。

什么样的旅游团才会带游客来看分离派绘画展?

什么样的人才能真心为他人付出?——“对你投怀送抱的女孩子是不是很多?”

“不多。”周重城微笑。

那就是男孩子更多了。许曳在心里喊道。

但无论如何,请你仔细、仔细的看着我。透过这件短袖,穿过皮肤和血管,合着这一颗现在有些跳动过快的心脏的节奏,看着我。

 

5

从楼梯右拐进入走廊,办公室里却漆黑闷热:这中间存在一个魔幻时刻。电扇少了一个叶片,地上有一箱啤酒,沙发和椅子中间有一个倒置的自行车轮胎。

许曳逐渐适应黑暗,小心坐在靠门的转椅上。

“瞧瞧你自己吧,魔鬼!”

许曳被吓了一跳,半饷反应过来那是学姐在做现场即时翻译——墙壁上正投影着简陋自制话剧,话剧的布景——许曳环顾四周——就是这件废弃闷热的办公室。墙壁上演员情绪激昂背着台词,沙发上并排坐着三个人,小席向她举起手,咧开嘴笑了。

“啤酒在这边…”,身旁人说。

许曳闻言低头从脚边的纸箱中掏出一瓶燕京纯生。玻璃瓶——有人接过去,帮她起了瓶盖,又递回她手里。

此时装疯的埃德加领着瞎眼的父亲格罗斯特正走到假想的悬崖边。格罗斯特向前扑了下去——倒在了前方的地上。

“但我并不知晓这样的欺骗是否足够夺去珍贵生命——倘若生命本身愿意屈服…”学姐替埃德加翻译成中文,“…也许他真的已经走了——但他又回来了!…

“这位先生,您是什么人?

“只要您不是一根蛛丝、一片羽毛、一缕空气——急坠数丈而下,您本应当像蛋壳一样粉身碎骨,却仍在呼吸……”

“可是我有没有跌下来?”

“你是从这可怕的悬崖绝顶上跌下来的。抬起头看一看——远到在那里尖声鸣叫的云雀都无法在此处感知——你看。”

“可是我已经瞎了…难道苦难自身将我以死亡结束其的权力都剥夺了吗?”

“这真是十分奇怪…那么在那悬崖的顶端离开您的是什么?

“我站在其下,他的眼睛是两轮满月、有一千个鼻子,头上的角像充满旋涡和波涛的海…是神保佑了你…

“你不能忍受自己碌碌无为…沉入人群过完这一生。虽然自认与众不同、值得被更仔细对待,又无法承受他人的关注。地铁上被陌生人注视,不敢回头与其对视;聚会结束之后好友问你今晚为何如此沉默,可你还以为自己在合适的时机都表现的足够正常,以为那些时候是允许保持沉默的。我才发现…有时候我其实希望自己稀薄淡出视线…他们这么有趣,活着如此轻松——而我恰好不需要参与。不扰乱这个场所,我只要静静看着就很好,请不要在意我…神是因此才保佑你的。”


“我现在想起来了:从此我将耐心忍受痛苦,直到它自己呼喊:‘够了,够了’再死去…”

“不要胡思乱想,安心忍耐。可是谁来了?”


  李尔王从镜头另一边出现,以鲜花杂乱饰身上。

“那句不是这样翻译的。”许曳身边的人说。

 

6

许曳醒来,坐在她身边的人是周重城。周重城和小席与她一同坐在美术馆的咖啡厅里,注视着一旁大厅中正在进行的分离派百年绘画展开幕仪式。

一阵掌声,小席把头转了过去。

“…送给你的。”周重城说。

许曳扭头看他,不知何时搭在身上的毯子向下滑落,多亏周重城及时伸手接住。

“我即将离校的时候…”周重城说。

“你即将离校的时候,”许曳说,“正在和同学合作毕业设计…那个女孩儿是你的同学,母亲几年前因艺术巡展出了国,从此音讯全无。她和父亲的交际圈相互了解不多,第一次被带去父亲主办的酒会,在场的人一时沉默无语:她和母亲如此相似…在每一个方面。

“她的名字是沙图什。在这之前你就知道沙图什吗?我第一次知道沙图什,是在高中的走廊里。我的高中在走廊里设置橱窗宣传保护濒危动植物,其中一个橱窗里的那条披肩,是从一个硬币大小的圆环中穿过的…那是沙图什证明自己的最好办法。

“你最后一次见到阿什是在她毕业前夕。你穿过三分之二的城市去见她,在礼堂前方还没说上完整一句话就被不认识的人拽走,在后台换上一套衣服…她喊你来是为了这幕戏:一个主角临时缺席。你的四周都是和你一样、你却不认识的人——你只是她众多熟识中的一个,她甚至没有想过介绍你给任何她认识的人…你们每一个人都不过是组成她生活的小小一部分,每人之间没有任何区别。当时你甚至想,或者,她是不是仅仅为了这一幕才接触我?”

她透过我,什么也没有看到,我却投入了感情。

“所以你学会了不再去在意。”

许曳不禁想,如果我也可以不在乎…但她终于可以告诉周重城:“这些我都懂哦。我都知道、我都明白,我一直想要告诉你的…”

“但即使知道这些,我也从未舍得扔掉它。”周重城说,“后来成立工作室,工作室又改为画室,每次去当模特的时候都带着它——我的毕业设计。唯一一次拿错,是在画室遇见你的那天。”

哪怕只是匆匆一瞥,许曳看穿了他已不准备被理解的事情。

“但这是她应该做的事情呀。”小席歪头看着他们,“你们是为了彼此才在这里的。”

小席对许曳说:“你看席勒的画心有共鸣,是因为你和他是一类人…你只是没有和他相等的才华、得不到如此认同。但埃贡·席勒在他的时代也没有得到全部人的认可——一半的他渴求认同、另一半则对世间一切感到不屑。而我是你心中席勒的投射…

“但活着是没有意义的啊。痛苦也好,开心也好;热爱人类也好,怀疑自己也好,都可以好好活着…如果喜欢一件事,就能相应的拥有足够支撑自己成为‘不同’所需的动力和天赋,那么世界上痛苦的人不就少了一大半吗?——而神是因为这份痛苦才注视你的。”

在食堂遇见小席、在画室和小席一起上课、莫名闯入学姐的兴趣小组办公室碰到小席,还有,从上课教室的窗户中望出去,小席竟也在隔壁挥舞扇子跳着秧歌…

啊,原来他在这儿等着我呢。

 

7

“今天还只是第一天。”迷彩服男孩一号说。

对面迷彩服二号呼噜呼噜吸着鸡蛋挂面:“别担心,艺术的终极目的只是‘审视自己’而已。但活着是没有意义的啊。痛苦也好,开心也好;热爱人类也好,怀疑自己也好,都可以好好活着…”,发色和肤色都更浅的迷彩服男孩二号从碗里挑出一片菜叶,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虽然他们现在都还不懂。”

小席点点头:“看上去不缺自信,却一刻都无法停止对自己的怀疑:其实我并没有任何才华、拥有的也只是因为刻苦努力才获得的小小的平凡庸俗的回报;我和周围每一个被我看不起的人没有任何区别。每一天都尽力深入自我解剖,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在若隐若现、绵绵不断的每一缕绝望中得到继续的勇气。”

“又或者早早放弃,从中抽身而出,不再期待…但如果放弃的就是生活唯一的小小火苗,这之后又该怎样继续呢?”

“等等——‘他们是为了彼此才在这里的’,你是想这么说来着吧?”

小席假装没有听到,咬了一口煎饼。

“算了,事实也相差不多…”

食堂里穿着格子衬衫的男生踢踏着拖鞋,左手转着钥匙、右手牵着穿着高腰雪纺长裙的长发女朋友。这一样东西,陈青无法赋予他人,许曳得不到却总在无意识中给了他人,席勒很自然就能拥有,而周重城曾以为自己并不需要,却意外从许曳那里得到了…

而如此相遇接下来还有四天:陈青会拎着水果去周重城家里、许曳再次见到在画室里当模特的周重城、席勒一行三人去看画展,“还有…”

“就到这里为止了。”迷彩服二号说,“每个人都已经得到了足够多开始的契机…”

虽然如果从最初就放弃感受的能力,即便是‘剥夺’而不是‘选择’,像多数人一样去享受而不是剖析,人生就能轻易变得简单——许曳也宁愿仍是现在这个过分敏感的自己。

无论怎样选择,如何相遇,至少还有这一句台词在熬不下去的时候可用:即便觉得痛苦,但这才是我。

“So young, and so untender?”

“So young, my lord, and tr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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